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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梦窗棱间—京西壶流河流域蔚县传统窗饰文化回眸

2021-02-18 11:33:39  来源:澳门永利电子

  ◎张怀远(蔚县)

  首都北京所依傍的永定河上游有洋河,洋河的上游有桑干河,桑干河上游有壶流河。这一片漫漶广袤的水域,酝酿了中华北国灿烂的民族文化。壶流河流域的蔚县,是商汤分封的古代国疆域的核心区,历史久远,民风醇厚。壶流河真是一条神奇的河。它的浪花飞扬激溅,浇灌出一带物产丰腴的土地。映射在人们的文化生活上,饮食文化有传统名馔“八大碗”,社火节目有铁花飞舞的“打树花”,戏曲舞台上诞生了独特的蔚州梆子,剪纸艺术领域催生了独异的蔚县剪纸。---这样丰饶的文化瑰宝在一个县域内密集爆出,在中国县级文化史上并不多见。蔚县古老的民居窗户,有着与北京紫禁城窗户类似的格局,我推想这很可能是京风西渐的结果,并由此酝酿了五彩缤纷的蔚州传统窗饰文化。

  又是一年元宵节将近的时候。清风过华夏,明月照故乡;欲赏元宵景,移目华窗上。月映窗花朦胧美,艳阳之下更妖娆。记得儿时,过年贴窗花大多是孩子们乐于做的事情。折一根细密的黍秸棍儿,粘上糨糊,零星地点在窗花的背面,然后小心地张贴在窗空之内。如果是戏曲人物窗花,家里就有了常年不散的戏出;假如是花鸟题材窗花,那么,鸟语花香的气氛就弥散全家。是的,壶流河流域的传统窗饰文化是一种独特的剪纸文化。

  陕北窑洞里,白生生的窗户贴了红艳艳的窗花,已经让人感觉美不胜收,但是蔚县人并不满足这个,他们把单一颜色升华为五颜六彩,创作了艳丽多姿的彩色窗花。这并不是没有根由的。窗饰文化中有深意存焉:因为安顿好心灵是安顿好人生的地方,安顿好窗户是安顿好心灵的一个处所。窗户是舒展心灵的地方,也是观察世界、吞吐宇宙的所在。在这里艺术风流尽显,在这里创造之花灿烂。关注蔚县窗户和因之而产生的丰富多彩的窗饰文化,可以发现,蔚县的窗饰文化为“心灵之窗”这个优美的比喻提供了意蕴足够的诠释。这便是地处京西壶流河流域的蔚县独特的传统窗饰文化。如果说中国的国画艺术是小众文化的话,而蔚县窗花则毫无疑问属于大众文化,承载着打扮千家万户的居室环境,美化生活,陶冶性情的社会功能。

  当年的蔚县县城一带,最著名的窗花产地有两处,一是城南的南张庄,以戏曲人物窗花为主;二是县城内,以翎毛花卉窗花为主。先说南张庄。南张庄出了个王老赏(18901951),王老赏窗花剪纸的代表作是戏曲人物。他的一生,创作了近千幅形态各异的戏曲人物窗花剪纸。王老赏用他手中独特的属刂刀(自制的剪纸刻刀)雕刻了在他艺术匠心中构建的宏伟的戏曲人物剪纸“大观园”。看吧,数百上千个神采姿态各异的戏曲人物剪纸造像,以撄心夺目的视觉冲击力,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蔚县窗户格上横空出世。

  不是形单影只,而是人物群像,并且是以前所未见的形式,亮煌煌、齐崭崭、虎视视、壮威威,甚至从中隐隐传出舞台唱腔和锣鼓声,惊天动地,蔚为大观。---这就是王老赏戏曲人物剪纸的“矩阵”,一种人世间从未有过的剪纸艺术尤物。当今中国惟一的全国性剪纸组织“中剪会”前会长张树贤惊叹道:“戏曲是中国传统文化之经典,剪纸是中国文化之精华。能将这两者水乳交融结合,带动了整个蔚县剪纸产业的发展,王老赏是第一人,全国寻找不到并肩者。王老赏是完全可以作为世界级民间剪纸大师对外宣传的。这不仅是蔚县的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,也是中国对世界非遗的重大贡献。”这个崭新的剪纸艺术品种,被人们称为“蔚县剪纸”。如今,蔚县剪纸已经名扬中外,且被收纳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而蔚县剪纸,就成熟于王老赏之手,成熟于王老赏的戏曲人物剪纸。蔚县窗花剪纸不仅花样繁多,尤其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内涵。

  就以王老赏的戏曲人物窗花来说,其文化内涵与艺术创新,起码包含以下五方面:

  (一)按“回”组合的创作方式与售卖方式。此所谓“回”,是当年蔚县民俗文化中的一个特定用语,系借用传统章回小说中“回”的概念,一“回”由四幅组成,指称相对独立的一组窗花。无论创作者还是消费者,都是论“回”,而不论单幅的。如果将四幅为一“回”的组合拆成单幅,那就有意无意肢解了王老赏的创意。

  (二)横向有序排列的审读欣赏方式。凡是将一“回”四幅作品排版为“田”字格形式或其他形式的,都违背了王老赏创作的初衷原意。

  (三)富有传统味道的人物造型艺术语言体系。借鉴了传统绣像小说插图的人物造型,以及戏曲艺术的特点而成的一种独特的人物造像。

  (四)崭新的刀法艺术语言体系。可以用线条妩媚流畅,纹样秀美可亲来形容。

  (五)风格独具的色彩语言体系。

  无论黑色熏样和白色白胎,都是半成品,只有点彩染色之后的作品方为最后完成品。以往的王老赏作品彩色印刷品也不是王老赏使用的品色效果,因而不能还原王老赏的色彩体系。比如王老赏的戏曲人物窗花剪纸《辕门射戟》,刻了四个人物。由四幅作品构成的《辕门射戟》窗花剪纸,绝不是随意安排,凌乱排放的,而是尊卑有序。张贴时,从左到右依次为《张飞》《刘备》《吕布》《纪灵》。一般左三为第一尊位,左二为第二尊位,形成相对固定的尊卑位势图。这与中国传统排位的仪规是一致的。同时还要考虑到四个人物之间的面向动作表情,并由之体现剧情。人物各由其位势形成了无声的语言,共同构成一幅活态的戏剧场面。煌煌一出大戏,往往用四幅作品,就可以使得整个剧情呼之欲出。譬如纪灵的傲慢自负,吕布的胸有成竹,刘备的忐忑不安,张飞的急躁不屑,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,都从剪纸形象中投射出来。

  再说县城。蔚县剪纸在戏曲人物题材取得成功之后,很快影响到翎毛花卉类题材。这时候,县城出了一个稍晚于王老赏的蔚县花鸟剪纸大家陈槐(约1907-1958)。陈槐的吉祥动物蔚县剪纸《狮子》,早在20世纪五十年代就上了邮票首日封。翎毛花卉类窗花的张贴方式,一般也以四幅为一“回”,如《梅》《兰》《竹》《菊》,《琴》《棋》《书》《画》等。这里谨以《十二生肖图》为例加以解说。《十二生肖图》在蔚县民间传统窗户上的张贴方法十分独特:中间四幅是由各为1/4圆的图案共同组成的囫囵圆形,俗称“圆光”。“圆光”上的图案各有不同,这里的“蝴蝶戏牡丹”图案,蝴蝶属于阳性符号系统,牡丹属于阴性符号系统,两相结合,构成熙和怡乐的物象,向往社会的平安和谐;由“圆光”外缘的花边和内部略显平直的牡丹花冠,分别呈现“外圆内方”格局,寓意天圆地方,是中国古老哲学潜意识的艺术再现。“圆光”则象征太阳普照天地,周围的一圈,由十二幅生肖图案依次环绕,象征各种生灵茁壮生长。

  在十二年一个轮回中,每年的贴法都不相同,从而形成天旋地转,周流不息,循环往复,以至无穷的态势,暗合了《周易》以来“天行健,万物生生不已”的中华古老宇宙观,蕴藉着蔚县剪纸文化厚重的内涵。这种情形,在中国剪纸史上是不多见的,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。回想当年,当年每到年节前夕,蔚县八大镇售卖窗花的“亮子”(卖窗花时打出的商品幌子),如同港湾内停泊的船上大片风帆一样壮观的场面,至今仍鲜活地印在像我这样年纪人们的记忆里。

  为了抢救包括王老赏剪纸艺术在内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我们在上级的支持下,组成了抢救工作工程团队,开启了抢救工程之旅。2022年2月第24届世界冬奥会之前,2021年是为冬奥会做文化热身之年,也是王老赏逝世七十周年。我希望能借此机会,将我们抢救回来的原貌形态蔚县剪纸展出,上演一场独特的传统窗饰文化大戏,再现当年火红的文化景象,以便向各国体坛健儿和友好嘉宾送上一台精彩的视觉盛宴。(版权所有转载必究)

责任编辑:杨舒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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